
下午六点十分场外配资,天色已经暗得差不多了。
我坐在那辆二手的白色大众里,发动机没熄火,暖风开得不大不小。
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是市中心CBD璀璨的灯光,还有那些穿着体面、步履匆匆的下班人群。
手机屏幕亮着,微信聊天界面最上面是姐姐高静的头像。
我半个小时前发的消息:“姐,我到了,老位置。”
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不急,你慢慢来。”
还是没回。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有点乱。车里收音机放着不知名的情歌,男歌手的声音黏糊糊的,我伸手关掉了。
太安静了也不好。
我摇下车窗一条缝,冷风立刻钻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味道——汽车尾气、地铁站口飘出来的烤红薯香、还有远处便利店门口关东煮的热气。
看了看时间,六点十五分。
姐姐公司楼下这栋写字楼叫“创鑫大厦”,二十二层,玻璃幕墙在灯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她们公司在十七楼,是一家做进出口贸易的,规模不算大,但听说业务挺忙。
尤其是姐姐那个女上司。
唐雨薇。
这个名字我听姐姐提过太多次了。
“唐总今天又发脾气了,说我做的报表格式不对。”
“唐总让我去给她买咖啡,要市中心那家‘蓝调’的,全糖加奶,我跑了两条街。”
“唐总说今晚加班,大家都没走,小凯的家长会我又去不了了...”
每次姐姐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都很低,眼睛看着别处,手里总在忙些什么——要么是叠小凯的衣服,要么是收拾碗筷。
好像只要手里有事做,那些委屈就能稍微轻一点。
我姐高静,今年三十二岁,单亲妈妈。
小凯七岁,上小学二年级,很乖的孩子,喜欢画画,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像我姐。
我姐夫四年前车祸走的,肇事司机跑了,到现在没抓到。赔偿金少得可怜,我姐一个人带着孩子,从老家县城来到这座城市。
她没什么高学历,大专毕业,之前在超市当收银员。后来经人介绍,进了现在这家公司,从文员做起,熬了两年多,半年前才当上唐雨薇的秘书。
工资涨了一千五,但加班多了不止一倍。
我,高远,二十四岁,刚毕业半年。
学的是计算机,但学校一般,找的工作也不理想。在一家小公司做前端,试用期工资四千五,转正后说给六千,但得干满三个月。
我现在还差一个月。
所以暂时住在我姐租的房子里——老小区的一室一厅,我睡客厅沙发。
每天早出晚归,我姐负责接送小凯上学放学,做饭洗衣。我负责交水电煤气费,还有每天下班后来接她。
算是分担一点吧。
虽然我知道这点分担,根本抵不上她这些年吃过的苦。
六点二十五分。
写字楼里陆陆续续出来的人少了,门口的保安开始频繁往我这边看。
这辆白色大众太显眼了。
不是因为它多好,恰恰相反——在一排排奔驰宝马奥迪中间,这辆七成新的二手大众,车漆有几处明显的刮痕,左前胎的轮毂盖还丢了一个。
像个误入高档宴会的穷亲戚。
保安走过来,敲了敲我的车窗。
我按下车窗。
“等人?”保安四十多岁,脸很黑,语气算不上客气。
“嗯,接我姐下班。”
“你姐哪个公司的?”
“十七楼,盛唐贸易。”
保安“哦”了一声,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车的内饰——布座椅,中控台裂了条缝,插着个手机支架。
“你每天都来啊。”他说。
“差不多吧。”
“以后别停这个位置,”保安指了指旁边一个空着的车位,“那是唐总专用的,她车子马上下来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个离电梯口最近的车位,地上用黄色油漆写着“专用”两个字。
“好,我挪一下。”
我把车往前开了十几米,停在一个角落里。这里离大楼门口远了些,灯光也暗,但能看到电梯口出来的人。
保安这才背着手走了。
我重新拿起手机,姐姐还是没回消息。
点开朋友圈,往下刷了几条。
大学同学有人在晒新房装修,有人在抱怨加班,有人去了三亚度假,碧海蓝天,笑容灿烂。
我退了出来,锁屏。
六点四十分。
写字楼大堂的灯光很亮,我能清楚看到进出的人。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女人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
她走向那辆红色的保时捷卡宴——就停在刚才保安说的专用车位上。
唐雨薇。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清楚她。
姐姐手机里有她们部门的合影,但都是远远的侧脸。此刻隔着几十米距离,灯光打在她脸上,能看出很精致的妆容,长发烫了微卷,披在肩上。身材保持得很好,驼色大衣下是西装套裙,丝袜,细高跟。
她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但气质很凌厉。
她没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边打电话。声音听不见,但手势很多,时不时皱眉,手指在空中点着什么,像在训人。
打了大概三分钟,她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红色卡宴的尾灯划出一道弧线,汇入车流,很快看不见了。
我松了口气。
唐雨薇走了,姐姐应该快下来了。
果然,没过五分钟,我就看到姐姐从电梯里匆匆跑出来。
她穿着公司发的工装——深蓝色西装外套,白衬衫,黑色直筒裤。肩膀上挎着一个大大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塞满了文件。
头发有点乱,额头上有汗。
她站在门口左右张望,看到我的车后,小跑着过来。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时,带进来一股冷风,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打印纸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对不起啊小远,等久了吧?”她喘着气,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唐总临时要一份数据,我又重新整理了一遍...”
“没事,我也刚到不久。”我发动车子,“小凯呢?”
“托给楼下张阿姨了,说好了多加五十块钱,周末我帮她把家里卫生搞了。”姐姐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疲惫,“张阿姨人挺好的,就是...唉,总麻烦人家也不好。”
车子慢慢驶出停车场。
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路上还是堵。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今天唐总又发脾气了?”我看着前方,轻声问。
姐姐沉默了几秒。
“也不是发脾气吧...”她说,但语气明显低落下去,“就是下午那份合同,我明明按照她给的模板做的,送过去后她说条款顺序不对,让我重新弄。我弄了第二遍,她又说有几个数据有问题,让我去财务部核对
“我跑去财务部,刘姐说那些数据本来就是唐总自己改过的,她们那边没问题。我回来跟唐总说,她她说我推卸责任。”
姐姐的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呢?”
“然后她让我在办公室站着,把她上周经手的十二份合同的电子版全部打印出来,手写标注每份的关键条款和金额,下班前交给她。”姐姐苦笑了下,“我就一直弄到现在,午饭都没吃。”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姐
“没事,”姐姐立刻换上轻松的语气,拍了拍我的手臂,“其实唐总也是为公司好,要求严格点正常。而且这份工作工资还行,每个月交完房租水电,小凯的学费补习费,还能攒一点。”
她顿了顿,又说:“你马上转正了,到时候工资涨了,咱们日子就好过了。”
我没接话。
车子堵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显示还有九十秒。
旁边车道是那辆红色卡宴。
唐雨薇坐在驾驶座,车窗半开着,她正对着化妆镜补口红。动作很慢,很仔细,表情冷淡,有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她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侧过头。
我们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短暂交汇了一瞬。
她挑了挑眉,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又扫过我姐,然后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说不清是轻蔑还是什么,随即转过头,升起了车窗。
绿灯亮了。
卡宴加速离开,很快变道消失。
“那是唐总的车吧?”姐姐也看到了,小声说,“真好看她好像换车没多久,之前是辆白色的宝马。”
“嗯。”我应了一声。
车子继续往前开,进了老城区,道路变窄,路灯也没那么亮了。两旁是九十年代建的居民楼,外墙斑驳,阳台外晾着各式各样的衣服。
回到家已经七点半了。
张阿姨带着小凯在楼下小超市门口玩,看到我们,小凯立刻扑过来。
“妈妈!舅舅!”
我一把抱起他,小家伙沉了不少。
“今天在学校乖不乖?”
“乖!老师还表扬我画画了!”小凯搂着我的脖子,“舅舅,我画了我们一家人,有你,有妈妈,还有
他顿了顿,小声说:“还有爸爸。”
我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快谢谢张阿姨,咱们回家了。”
“谢谢张奶奶!”
张阿姨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小凯可乖了。对了高静,明天
“明天我下班早就我来接,要是晚了还得麻烦您,钱我周末一起给。”
“行,行。”
回到家,四十平米的一室一厅,客厅兼餐厅兼我的卧室。沙发拉开就是床,白天收起来,晚上铺开。
姐姐去厨房热饭菜——早上出门前做好的,土豆烧肉,清炒白菜,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
小凯坐在小桌子前写作业,我帮他检查数学题。
“舅舅,这道题我不会
我凑过去看,是道应用题,讲的是超市打折促销。
“你看,它说原价是
正讲着题,姐姐的手机响了。
她正在盛饭,手上都是水,对我喊:“小远,帮我看下谁打的。”
我拿起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两个字:
唐总。
心里“咯噔”一下。
“姐,是唐总。”
姐姐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慌忙擦干手,接过电话,深吸一口气,才按下接听键。
“喂,唐总是,是我啊?现在吗?可是”她的声音在发抖,“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挂了电话,姐姐的脸色白得吓人。
“怎么了?”我问。
“下午那份合同唐总说有个数字还是不对,她明天早上开会要用,让我现在回公司改”姐姐说着,已经开始穿外套,“小远,你帮我看着小凯吃饭,我尽快回来”
“现在都八点了!明天早上改不行吗?”
“唐总说不行”姐姐的声音带了哭腔,“她说如果今晚弄不好,明天就不用去上班了
“她这是欺负人!”我站起来,声音大了些。
小凯抬起头,有点害怕地看着我们。
姐姐冲我摇头,眼神里满是恳求。
“小远,别说了...这份工作不能丢...”
她穿好鞋,拿起帆布包就要出门。
“我送你去。”我也抓起外套。
“不用,你照顾小凯,我打车去,很快...”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去,小凯也带着,让他在车里等。”
姐姐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抱起小凯,给他裹上厚外套。
“走。”
重新开车上路,夜色更深了。
小凯在后座睡着了,身上盖着我的羽绒服。
姐姐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
我几次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让她辞职?那下个月房租怎么办?小凯的补习班怎么办?老家母亲每个月的药费怎么办?
说去跟唐雨薇理论?然后呢?我姐还能在公司待下去吗?
道理谁都懂。
可生活不是道理,是一分一毛的钱,是一天一天的熬。
到了公司楼下,整栋大楼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灯。
“我上去,很快,你们在车里等我。”姐姐说着就要下车。
“我跟你一起上去。”
“不用...”
“我送你到电梯口。”
我们下了车,小凯还睡着。我把车门锁好,陪着姐姐走进大楼。
保安还是下午那个,看到我们,皱了皱眉:“怎么又回来了?”
“落东西了。”姐姐低声说。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一个个跳。
十七楼到了。
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光线昏暗。盛唐贸易公司的玻璃门关着,但里面灯还亮着。
姐姐刷卡进去,我跟在后面。
办公室很大,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亮着灯。
唐雨薇的办公室。
玻璃墙,百叶窗拉了一半,能看到她坐在办公桌后的身影。
姐姐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敲门。
“进来。”
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冷冰冰的。
姐姐推门进去,我站在外面走廊的阴影里,没跟进去。
但距离不远,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对话。
“唐总,我来了...”
“合同在桌上,第三页第七条,金额数据你自己看。”唐雨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工作要细心,要细心。这么简单的数字都能错,你这个秘书怎么当的?”
“对不起唐总,我...”
“我不想听解释。现在改,改到我满意为止。”
“是...”
然后是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很急促。
我靠着墙壁,盯着地板上的花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办公室里偶尔传来唐雨薇的声音:
“这里,单位错了。”
“格式调一下。”
“打印出来我再看。”
就这样反复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
小凯还在车里睡着,我有点担心,发了条微信给姐姐:“姐,好了吗?小凯醒了。”
她没回。
又过了十几分钟,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
姐姐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眼睛红红的。
唐雨薇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杯咖啡。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
“你怎么还在这儿?”
“等我姐。”我说,尽量让声音平静。
唐雨薇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廉价的外套,普通的牛仔裤,帆布鞋。
她嘴角又浮现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高静,”她转头对我姐说,“工作是工作,家庭是家庭。不要总是把家里的事带到公司来,影响不好。”
“对不起唐总...”姐姐低下头。
“行了,今天就这样吧。”唐雨薇摆摆手,“明天早上我要看到这份合同放在我桌上,还有上周的会议纪要,你也重新整理一遍。”
“可是上周的会议纪要已经...”
“我说,重新整理一遍。”唐雨薇打断她,语气加重,“有问题吗?”
姐姐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唐雨薇这才满意,瞥了我一眼,转身回了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
我和姐姐都没说话,走进电梯,按下“1”。
电梯缓缓下降。
镜子里的姐姐,眼睛很红,但没哭出来。她一直昂着头,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直到走出大楼,坐进车里,看到后座熟睡的小凯,她的肩膀才终于垮了下来。
“回家吧。”她轻声说。
我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创鑫大厦十七楼的某个窗户,灯还亮着。
唐雨薇还没走。
她大概又要加班到深夜,然后开着那辆红色卡宴,回到她那个我无法想象的、宽敞明亮的家里。
而我们要回到四十平米的老房子,面对明天的房租,后天的水电费,以及不知道还会持续多久的、看不到头的日子。
车子汇入夜色的车流。
姐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小远,有时候我觉得...人跟人真是没法比。”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太苍白,鼓励的话太无力。
我只能看着前方的路,把方向盘握得更紧。
那天晚上之后,日子还是那样过。
我每天按时上班,在电脑前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代码,被项目经理催进度,被测试提bug,拿着试用期的工资,不敢请一天假。
姐姐还是每天早出晚归,唐雨薇的刁难似乎成了日常。
有时候是让她跑半个城市买一份特定的点心。
有时候是临下班前丢给她一大堆文件要扫描归档。
有时候是当着全部门的面,批评她做的PPT“幼稚得像小学生”。
姐姐每次回来,都累得不想说话。
但第二天早上,她还是准时起床,做好早饭,送小凯上学,然后挤地铁去公司。
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不敢停,也不能停。
而我接她下班这件事,也成了固定流程。
每天下午六点,我把车停在创鑫大厦附近那个角落里——不敢再靠近唐总专用车位——然后等。
有时候等十几分钟,有时候等一个小时。
保安认识我了,不再赶我,但看我的眼神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大概觉得我是个没出息的男人,开着破车,天天来接人。
我也认识了一些经常加班的员工。
有个戴眼镜的男孩,总是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每次看到我都会点点头。
还有个中年大姐,有次下雨,我姐还没下来,她没带伞,我就送她去了地铁站。路上她叹气说:“你姐不容易啊,唐总那个人...唉,你多劝劝她,别太往心里去。”
但到底唐雨薇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没说。
我也没问。
有些事情,知道了只会更难受。
就这样,半个月过去了。
又是一个周五的傍晚,天气阴沉,像要下雨。
我照常把车停在老位置,发微信给姐姐:“到了。”
这次她回得很快:“马上下来!今天唐总好像有事,提前走了!”
我松了口气。
唐雨薇不在,姐姐就能准时下班了。
果然,不到五分钟,我就看到姐姐从大楼里快步走出来,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轻松。
她冲我挥挥手,小跑过来。
但就在她离我的车还有十几米的时候——
一辆红色卡宴突然从地下车库出口驶出,一个急刹,停在了我车前。
车门打开。
唐雨薇下了车。
她今天穿的不是西装套裙,而是一件酒红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连衣裙,丝袜,细高跟。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妆容精致,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场合。
她径直朝我走来。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傍晚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
我姐愣住了,停在原地。
唐雨薇走到我的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
我按下车窗。
她微微俯身,手臂搭在车窗框上,身上飘来一股浓郁的香水味。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高远是吧?你姐姐的弟弟。”
我没说话。
她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每天都来接你姐下班,是吧?”
“嗯。”
“风雨无阻,准时准点。”
“...是。”
“创鑫大厦楼下停车费不便宜吧?一个小时十五块,你每天最少等半小时,一个月下来也好几百了。”她歪了歪头,眼神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对你来说,不是笔小数目吧?”
我握紧了方向盘。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在想,”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但更清晰了,“你每天都来我面前晃悠,是想让我记住你?”
我愣住了。
什么?
她看着我错愕的表情,笑容加深了,带着明显的嘲讽:
“小伙子,想追我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地,天天在这儿守着。”
空气好像凝固了。
我姐冲过来,脸色惨白:“唐总,您误会了,我弟弟他只是...”
“我没问你。”唐雨薇看都没看她,眼睛还盯着我,“我在问他。”
停车场很安静。
远处有车辆驶过的声音,但都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玻璃。
我看着唐雨薇那张妆容精致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轻蔑和嘲弄,还有那种居高临下的、笃定的神情。
她真的以为,我每天来,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
为了...追她?
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让我笑出声。
但我笑不出来。
因为紧随其后的,是一种冰冷的愤怒。
为我姐。
为这半个月来每一次等待,每一次忍耐,每一次深夜回家时姐姐疲惫的脸。
也为我自己。
为我的贫穷,我的二手大众,我连停车费都要精打细算的生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无语。”
唐雨薇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她直起身,拍了拍大衣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无所谓,”她轻飘飘地说,“不过年轻人,我劝你把心思放在正道上。有些事,想想就行了,别当真。”
说完,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卡宴。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红色车子缓缓驶出,经过我姐身边时,甚至没有减速。
尾灯消失在街角。
我姐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推开车门,走过去。
“姐,上车吧。”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但拼命忍着泪。
“小远,对不起...我...”
“没事,”我拉开车门,把她推进副驾驶,“跟你没关系。”
我回到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雨终于下起来了。
细细密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
雨刷器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还有后座小凯均匀的呼吸声——他今天学校有活动,累了,上车就睡着了。
开了很久,我姐突然说:
“小远,要不...明天开始你别来接我了。”
我没立刻回答。
雨更大了,视野变得模糊。
我打开雾灯,车速放慢。
“为什么?”我问。
“太麻烦了...而且唐总她...”
“她以为我想追她。”我接过话,语气平静,“所以你觉得,我不来了,她就不会找你麻烦了?”
姐姐沉默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唐雨薇今天这番话,看似是对我说的,但实际上是给我姐听的。
她在警告,在敲打。
“你看,你弟弟天天来,不就是想引起我注意?”
“你这个秘书,连家人都管不好。”
“你这份工作,还能不能做下去了?”
潜台词太清楚了。
“姐,”我看着前方被雨水冲刷的道路,一字一句地说,“明天,后天,大后天,我还是会来接你。”
“小远...”
“我不是为了她来接你,”我打断她,“我是为了你,为了小凯,为了咱们这个家。”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爱怎么想怎么想,爱怎么说怎么说。这份工作咱们需要,那就忍着。”
“但忍,不代表怕。”
车子拐进老城区,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昏暗路灯。
“我今天只是...不知道说什么。”我自嘲地笑了笑,“太荒唐了,荒唐到我连生气都觉得多余。”
姐姐转过头看我,眼神复杂。
“小远,你长大了。”
“早该长大了。”我说。
车停在楼下,雨小了些。
我抱出还在熟睡的小凯,姐姐撑着伞跟在我身边。
上楼,开门,开灯。
暖黄色的灯光洒满小小的客厅,桌上摆着早上没来得及收的碗筷,沙发上堆着小凯的画册。
平凡,琐碎,但真实。
姐姐去热饭,我把小凯抱进卧室,给他盖好被子。
回到客厅时,姐姐已经摆好了碗筷。
两菜一汤,简单,但热气腾腾。
“吃饭吧。”她说。
我们面对面坐下,安静地吃饭。
窗外的雨声渐渐沥沥,房间里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姐姐突然说:
“其实唐总...也挺不容易的。”
我抬起头。
“她今天穿那么正式,应该是去相亲。”姐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很轻,“听财务部刘姐说,唐总三十七了,一直单身,家里催得急。她那个圈子,条件好的男人看不上她,条件差的她又看不上...所以每次相亲都不成。”
我没说话。
“刘姐还说,唐总以前不是这样的。”姐姐继续说,“她刚来公司的时候,也是从小职员做起,很拼,很努力。后来当了部门经理,脾气就越来越差...可能是压力大吧。”
我放下筷子。
“姐,你是在为她说话?”
“不是...”姐姐连忙摇头,“我就是...就是觉得,人可能都有自己的难处...”
“她有她的难处,”我看着姐姐的眼睛,“但这不是她欺负你的理由。”
姐姐低下头,不说话了。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水龙头哗哗地流,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我看着那些泡沫,一个个生成,又一个个破裂。
突然想起大学时看过的一句话:
“当你弱小的时候,坏人最多。”
那时候觉得这话太极端,现在想想,真他妈有道理。
洗好碗,擦干手,回到客厅。
姐姐已经给小凯检查完作业,正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拉开沙发床,铺好被子。
“姐,早点睡。”
“嗯,你也是。”
灯关了。
客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微光透进来。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傍晚停车场的画面。
唐雨薇俯身敲车窗的样子。
她说话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嘲讽。
还有她转身离开时,酒红色大衣在风里扬起的弧度。
越想,越清醒。
最后索性坐起来,摸出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
我打开浏览器,犹豫了几秒,然后在搜索框里输入:
“盛唐贸易 唐雨薇”
搜索结果跳出来。
第一条就是公司官网,做得挺像样,业务介绍、团队风采、合作伙伴,一应俱全。
我点开“管理团队”那一栏。
唐雨薇的照片排在第三位,职位是“副总经理兼业务总监”。
照片是标准职业照,白底,黑色西装,微微笑着,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介绍文字写着:多年国际贸易经验,擅长商务谈判,带领团队业绩连年增长。
往下翻了翻,没什么特别信息。
我又搜“唐雨薇 创鑫大厦”。
跳出几条旧新闻,大概是五年前的,说创鑫大厦举行企业交流会,唐雨薇作为优秀青年企业家代表发言。
配图是一张合影,她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穿着白色套装,笑容得体。
再往下翻,就是一些零散的商业活动报道,某某行业论坛,某某签约仪式,总有她的身影。
看起来就是一个典型的职场女强人。
没什么破绽。
我退出浏览器,打开招聘软件。
搜索“前端开发”,地点选本市,薪资范围选“6000-8000”。
出来的岗位不少,但要么要求三年以上经验,要么要求会这个框架那个框架,要么就是单休加班严重。
翻了几页,找到一个看起来还行的。
中型公司,双休,试用期五千,转正七千。
我投了简历。
关掉手机,重新躺下。
雨已经停了,窗外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唐雨薇说“想追我就直说”时的表情。
姐姐低着头说“对不起唐总”时的声音。
小凯睡梦中翻身的动静。
还有银行APP里那个四位数的余额。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是周六。
但姐姐还是得加班。
唐雨薇临时通知,说周一有个重要客户来访,整个部门都要去公司做准备工作。
“说是九点到,但唐总要求八点半必须到齐。”姐姐一边匆忙吃早饭一边说,“小远,你今天带小凯去公园玩玩吧,他上周就说想放风筝。”
“你呢?午饭怎么办?”
“公司订盒饭,别担心。”
“晚上呢?”
“尽量早点回来...”姐姐顿了下,“如果唐总不留我的话。”
她声音里的不确定,让我心里一沉。
送走姐姐,我给小凯穿好衣服,带他去附近的湿地公园。
天气不错,阳光很好,但风有点大。
公园里人不少,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草坪上有人搭帐篷,有人在野餐,远处湖边有老头在钓鱼。
小凯拿着个燕子形状的风筝,跑了几次都没放起来。
“舅舅,你帮我!”
我接过风筝线,迎着风跑。
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来,越飞越高。
小凯仰着头,拍着手笑。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和我姐一模一样。
我突然想起姐夫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姐姐还没这么瘦,脸上总是带着笑。姐夫是个中学老师,脾气好,有耐心,周末总会带我们出去郊游。
车祸发生在小凯三岁生日那天。
姐夫去买蛋糕,过马路时,一辆车闯红灯...
后来姐姐抱着小凯哭了三天三夜。
再后来,她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舅舅!风筝要掉下来了!”
我回过神来,赶紧扯线。
风筝重新稳住,在蓝天上飘着。
中午在公园门口买了煎饼果子,我和小凯一人一个,坐在长椅上吃。
“舅舅,妈妈今天还要加班吗?”小凯问,嘴边沾着酱汁。
“嗯,妈妈工作忙。”
“那个唐阿姨很凶吗?”
我手一顿:“谁跟你说的?”
“妈妈有时候打电话,我听到的。”小凯低头咬了一口煎饼,“妈妈说‘唐总对不起’,说了好多次。”
我心里堵得慌。
“小凯...”
“舅舅,我长大了要赚很多钱。”小凯突然抬起头,很认真地说,“这样妈妈就不用加班了,你也不用每天开车去接她了。”
我喉咙发紧,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好,舅舅等着。”
吃完午饭,又玩了会儿,小凯说困了,我们就回家了。
路上买了点菜,准备晚上做饭。
到家已经下午三点多。
我让小凯去睡午觉,自己坐在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
再次搜索唐雨薇。
这次我换了个思路,搜“盛唐贸易 纠纷”。
果然跳出来几条信息。
是本地一个商业论坛的帖子,时间是一年多前。发帖人自称是盛唐贸易的供应商,说被拖欠货款大半年,多次催要无果,唐雨薇态度强硬,甚至威胁要终止合作。
下面有几条回复,有的说也遇到过类似情况,有的劝楼主走法律途径。
但帖子很快就被删了,只剩下快照里的一点残存信息。
我又搜“唐雨薇 法律诉讼”。
这次有了更具体的发现。
天眼查的企业信息显示,盛唐贸易在过去三年里有四起诉讼记录,三起是合同纠纷,一起是劳动仲裁。
合同纠纷都是作为被告,案由都是“拖欠货款”。
劳动仲裁那起,是一个前员工告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最后调解结案,公司赔了钱。
我点开详细页面,想看看原告信息,但很多内容被隐藏了。
需要开通会员才能看。
我犹豫了几秒。
一个月几百块的会员费,对我来说不是小数。
但...
我还是付了钱。
开通了高级会员。
页面刷新,更多信息显示出来。
那起劳动仲裁的原告叫“陈芳”,曾是盛唐贸易的业务员。仲裁申请书里写,她被无故辞退,且公司未支付加班费和年终奖。
调解结果是公司支付三万八千元。
三万八。
我姐现在月薪六千五,扣除五险一金到手五千多。
三万八是她大半年省吃俭用才能攒下的钱。
而唐雨薇,开着一百多万的卡宴,住在市中心的高档小区。
继续往下翻。
合同纠纷的案件详情里,有更具体的描述。
其中一起,供应商是一家小型的包装厂,货款总额十二万,盛唐贸易拖了十个月没付。最后法院判决支付货款及利息。
但判决书里提到一个细节:唐雨薇在庭审中辩称,货物质量有问题,但未能提供有效证据。
还有一起,涉及金额更大,二十八万。
这次是唐雨薇亲自出庭的。
判决书里记录了部分对话。
法官问:“被告方,你们承认收到货物,为何不付款?”
唐雨薇答:“我方认为对方提供的产品规格与合同约定不符。”
法官:“有证据吗?”
唐雨薇:“...暂时没有,但我们可以提供...”
最后法院还是判盛唐贸易败诉。
我看着这些信息,手指在触摸板上慢慢滑动。
拖欠货款,劳动纠纷,当庭撒谎...
唐雨薇的业务能力,似乎并不像公司官网上吹嘘的那么光鲜。
至少,在商业诚信方面,她问题不少。
但这些都是公开信息,而且已经结案了。
对我有什么用呢?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我姐。
“小远...”她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你...你现在能来公司一趟吗?”
“怎么了?”
“我...我把咖啡泼到唐总的文件上了...”姐姐的声音在发抖,“她让我现在立刻重新打印整理,但我弄不好...她说如果半小时内弄不好,就...就让我滚蛋...”
我心里一沉。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冲进卧室。
小凯睡得正熟。
我摇了摇他:“小凯,醒醒,舅舅带你去个地方。”
小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去哪...”
“去妈妈公司。”
二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创鑫大厦楼下。
这次我没管那个专用车位,直接停在了最靠近电梯的位置。
抱着还没完全清醒的小凯,我冲进大楼。
保安认识我,想拦,但我没理他,直接刷卡进了电梯——卡是上次姐姐落在我车上的门禁卡。
十七楼。
电梯门一开,我就听到了唐雨薇的声音。
尖锐,刺耳。
“高静,你是不是故意的?啊?这份文件我周一就要用,你现在给我泼成这样?”
“对不起唐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咖啡杯怎么拿的?手断了?”
我快步走过去。
办公室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唐雨薇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沓湿漉漉的纸张,脸色铁青。
我姐站在她对面,低着头,肩膀在抖。
地上有咖啡渍,还有摔碎的咖啡杯。
“唐总。”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两个人都转过头。
唐雨薇看到我,眉头立刻皱起来:“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接我姐。”我把小凯放下地,小家伙紧紧抓着我的裤子。
“接你姐?”唐雨薇冷笑,“现在是工作时间,她工作没完成,不能走。”
“我帮她做。”我说。
唐雨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你帮她做?你懂什么?这是国际贸易的合同文件,专业性很强,你一个...”
她上下打量我,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
你一个开破车的穷小子,能看懂什么?
“我能学。”我平静地说,“或者,您告诉我具体要做什么,我来做,让我姐先回家。”
“小远...”姐姐想说什么。
我冲她摇摇头。
唐雨薇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把手里的湿文件扔到桌上。
“行啊,既然你这么想表现,那就给你个机会。”
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备份的电子版,但需要重新排版、打印、装订。还有,里面的数据要全部核对一遍,跟财务部的原始单据对。”
她把一个U盘扔过来。
“电脑在那。”她指了指旁边一张空桌子,“两小时之内弄好。弄不好,你姐明天不用来了。”
“唐总,这跟他没关系...”姐姐急了。
“有关系。”唐雨薇打断她,“他不是想帮你吗?那就帮到底。”
她走到我面前,身高差不多,但她穿着高跟鞋,略微高出一点。
“小伙子,想替你姐出头?”她声音压低,“可以。但职场不是过家家,做错事,就要承担责任。”
她顿了顿,又说:“或者,你现在带你姐走,她以后也别来了。选一个。”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化了精致眼妆的眼睛里,全是冷漠和戏谑。
她在享受这个过程。
享受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
“我做。”我说。
唐雨薇挑了挑眉。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让我姐和孩子先回家。”我看向姐姐,“她累了,孩子也该吃饭了。”
唐雨薇盯着我看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
“行。”
姐姐还想说什么,我走过去,把车钥匙塞到她手里。
“姐,带小凯回家,做饭吃,好好休息。”
“可是...”
“相信我。”我看着她的眼睛,“我能搞定。”
姐姐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最终,她点了点头,抱起小凯。
“小凯,跟妈妈说再见。”
“妈妈再见...”小凯小声说。
姐姐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唐雨薇。
还有桌上那堆湿透的文件,和那个小小的U盘。
“开始吧。”唐雨薇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翘起腿,“两小时倒计时,现在开始。”
我走到那张空桌子前,打开电脑。
插入U盘。
里面果然有一份合同文件,五十多页,全是英文和数字。
我大学英语六级,看这种专业文件有点吃力,但勉强能看懂。
是份进口设备的采购合同,金额不小,三百多万美金。
我需要做的,是按照唐雨薇要求的格式重新排版,打印,装订。
还要核对数据。
“财务部的原始单据在那边柜子里。”唐雨薇指了指墙角的文件柜,“自己去拿。”
我走过去,打开柜子。
里面堆满了各种文件夹,标签密密麻麻。
找了半天,才找到对应的项目编号。
抱着厚厚一摞单据回到座位,我开始工作。
先排版。
唐雨薇要求的格式很繁琐:字体、字号、行间距、页边距,都有具体要求。甚至每个章节的标题要用不同的颜色。
我打开Word,一点一点调整。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我敲键盘的声音,还有唐雨薇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一个小时过去了。
我排好了版,开始打印。
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声音,一页一页往外吐。
打印完,装订。
然后是核对数据。
这更麻烦。
合同里的每一个数字,都要跟财务单据对得上。数量、单价、总价、税费、运费...
我一项一项对。
眼睛开始发酸。
脖子也开始疼。
但我没停。
唐雨薇期间接了几个电话,语气都很冲。
“我说了,这个价格不可能,你再跟对方谈。”
“下周一之前必须到货,不然尾款别想了。”
“王总那边我去说,你先把合同拟好。”
她说话时完全没避讳我,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或者说,在她眼里,我确实和这办公室里的桌椅板凳没什么区别。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我核对了三分之二的数据。
还差最后一部分。
但我发现一个问题。
合同里某个条款下的金额,和财务单据上的数字对不上。
差了大概两万美金。
我反复看了几遍。
确实是错了。
要么是合同写错了,要么是单据错了。
我抬起头:“唐总。”
唐雨薇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说。”
“这个条款的金额,和原始单据不符。”
她放下手机,走过来。
“哪里?”
我指给她看。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翻了翻单据。
然后很随意地说:“哦,这里啊。合同是对的,单据上写错了。”
“可是单据上有供应商的盖章,还有您这边的签字确认。”我说,“如果单据错了,为什么当时没发现?”
唐雨薇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在质疑我?”
“我只是在确认事实。”我平静地说,“如果单据错了,需要更正,否则将来审计会出问题。”
“审计?”唐雨薇笑了,带着嘲讽,“你想得还挺远。”
她拿起那份单据,看了看:“不用管,按合同上的金额做就行了。”
“但...”
“没有但是。”她打断我,“我是领导,我说按合同做,就按合同做。”
她盯着我:“还是说,你觉得你比我更懂业务?”
我沉默了几秒。
“明白了。”
继续核对剩下的数据。
心里那点疑惑,却越来越大。
两万美金,不是小数目。
如果是单据错了,为什么当时签字确认?
如果是合同错了,为什么唐雨薇坚持按合同来?
除非...
除非这两万美金,本来就不该出现在单据上。
或者,该出现,但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我没有证据。
也不能确定。
终于,全部核对完毕。
打印,装订,整理成册。
一份全新的合同文件,整齐地放在桌上。
时间刚好两小时。
“唐总,弄好了。”我说。
唐雨薇走过来,拿起文件翻了翻。
“排版还行。”她淡淡地说,“数据都对了?”
“按您的要求,都按合同上的数据核对的。”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行,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那我姐明天...”
“正常上班。”唐雨薇说,“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好。”
我转身要走。
“等等。”她又叫住我。
我回头。
唐雨薇靠在办公桌边,抱着手臂,打量我。
“你大学学什么的?”
“计算机。”
“会编程?”
“嗯。”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还有事吗?”我问。
“没了,走吧。”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的灯很亮,照得眼睛有点疼。
电梯下到一楼。
走出大楼,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城市。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车流如织。
我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钻进肺里,带来一种刺痛的清醒。
拿出手机,给姐姐发微信:“搞定,姐,唐总说你明天正常上班。”
姐姐几乎是秒回:“真的吗?小远你太棒了!你吃饭了吗?我给你留了饭!”
“还没吃,这就回去。”
“好,路上小心!”
收起手机,我去开车。
车还停在那个靠近电梯的位置。
保安站在不远处看着我,这次没说话。
我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
而是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新建一条笔记。
标题:2026.3.7 盛唐贸易合同数据不符
内容:合同编号ST-2026-038,第17条,金额与原始财务单据差2万美金。唐雨薇要求按合同数据为准,理由:单据错误。疑点:单据有供应商盖章及唐方签字,为何当时未发现?若单据正确合同错误,为何坚持按错误合同执行?
保存。
关掉手机。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唐雨薇那张妆容精致的脸,还有她说话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按合同做就行了。”
“我是领导,我说了算。”
还有姐姐低头道歉的样子。
小凯说“我长大了要赚很多钱”时的认真表情。
我突然睁开眼。
发动车子。
车灯划破夜色,驶入回家的路。
但我心里清楚。
有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是为了报复。
是为了有一天,当姐姐再面对唐雨薇时,可以不用低头。
当小凯长大后,不会因为贫穷而被人轻视。
当我再遇到这种事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不”。
而不是只能无奈地说“...无语”。
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姐姐给我热了饭菜,三菜一汤,摆满小桌子。
“快吃,饿坏了吧?”姐姐给我盛饭,“小凯等不到你,先睡了。”
我接过碗,大口吃起来。
真的饿了。
“唐总...没为难你吧?”姐姐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我咽下一口饭,“就是让我重新弄了下文件。”
“那就好...”姐姐松了口气,在我对面坐下,“小远,今天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
“姐,别说这些。”我打断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姐姐笑了笑,眼圈有点红。
“对了,唐总后来还问你大学学什么的,会不会编程。”她说,“可能是觉得你电脑用得好吧。”
我手一顿。
“她问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啊,可能就是随口一问吧。”姐姐说,“不过唐总那个人,说话做事都有目的。她不会平白无故问这些的。”
我点点头,继续吃饭。
心里却在想,唐雨薇问我会不会编程,到底是什么意思?
吃完饭,我主动洗碗。
姐姐去洗澡。
等我收拾好厨房,姐姐已经洗完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
“小远,你也早点洗洗睡吧。”
“嗯。”
等姐姐进了卧室,我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打开手机,看那条备忘录。
那两万美金的事,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想了想,打开浏览器,搜索“商业欺诈 证据收集”。
跳出很多法律相关的页面。
我一个个点开看。
大多是说,要有书面证据,要有录音录像,要有证人证言。
还有的说,可以匿名举报,但要提供确凿证据。
关了浏览器,我打开手机录音功能。
按下了录音键。
然后对着手机,用很轻的声音说:
“今天是2026年3月7日,星期六。我在盛唐贸易公司加班,帮助姐姐高静处理工作。在核对合同ST-2026-038时,发现第17条金额与原始财务单据不符,差额两万美金。唐雨薇副总经理要求按合同错误数据执行,理由为单据错误。但单据上有供应商盖章及唐本人签字确认。此行为涉嫌故意使用错误数据,可能涉及商业欺诈或职务侵占。特此记录。”
说完,我停止了录音。
保存。
文件名设为“20260307-备忘录-合同疑点”。
做完这一切,我才去洗澡。
热水冲在头上,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回放今天的画面。
唐雨薇把U盘扔过来的样子。
她说“两小时倒计时”时的表情。
还有最后她问我“会编程吗”时的眼神。
这个女上司,绝对不简单。
至少,她身上有秘密。
而且是不小的秘密。
洗完澡,躺到沙发上。
姐姐卧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她和轻声给小凯讲故事的声音。
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声音温柔,和白天那个在办公室被骂得抬不起头的高静,判若两人。
我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周一,姐姐要正常上班。
我要继续我的试用期。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至少,我手里有了一条线索。
一条可能扳倒唐雨薇的线索。
虽然现在还很微弱。
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睡意渐渐袭来。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姐姐开门出来。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边,给我掖了掖被子。
又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叹口气,回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但我听得很清楚。
就像我心里那个决定一样清楚。
唐雨薇。
咱们走着瞧。
第二天周日,姐姐难得休息一天。
她带小凯去上美术课,我在家继续投简历,顺便研究了一下合同法和商业犯罪的相关条款。
下午姐姐回来时,脸色不太对。
“姐,怎么了?”
“唐总下午给我打电话了。”姐姐放下包,声音很低,“她说周一的客户来访很重要,让我提前一小时到公司,把所有文件再检查一遍。”
“几点到?”
“七点半。”姐姐苦笑,“小凯上学都还没这么早。”
我没说话。
唐雨薇这是在继续施压。
昨天我替姐姐顶了事,她心里不爽,今天就用这种方式找补回来。
“还有,”姐姐顿了顿,“唐总说说你电脑用得好,问我你有没有兴趣来公司兼职,帮忙整理电子档案,时薪五十。”
我愣住了。
“兼职?”
“嗯,她说公司最近在搞信息化建设,有很多陈年文件要扫描归档,需要人帮忙。”姐姐看着我,“小远,我觉得这可能是唐总在给你机会。虽然时薪不高,但总比你周末在家闲着强。”
我皱起眉头。
唐雨薇会这么好心?
给我兼职机会?
还是说
她想把我弄到公司,更方便掌控?
或者,她真的只是缺个懂电脑的廉价劳动力?
“姐,你觉得呢?”我问。
“我”姐姐犹豫了,“我也不知道。唐总这个人,心思很深,我也看不透她。但是小远,如果你能做这个兼职,至少每天我们上下班可以一起,我也能多看到你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是担心我。
担心我一个人在外面上班,遇到什么事没人商量。
如果我能在她公司兼职,哪怕只是临时工,她也能稍微放心些。
“时薪五十,一周做两天,一个月也能多一千多块钱。”姐姐继续说,“小凯下个月要交画画班的学费了,两千八,我手头还差一点
我心里一紧。
“姐,学费差多少?”
“差差一千左右。”姐姐低下头,“本来上个月能攒出来的,但唐总扣了我一次绩效,说是报表交晚了
又是唐雨薇。
我深吸一口气。
“行,我做。”
姐姐抬起头:“真的?”
“嗯。”我点头,“你跟唐总说,我下周就可以开始。”
“好,好!”姐姐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我明天就跟她说!”
晚上,我又失眠了。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唐雨薇那张脸。
她给我兼职机会,到底想干什么?
真的只是缺个廉价劳动力?
还是另有所图?
我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这是我接近她的机会。
如果她真的有什么秘密,如果我能在公司内部工作,哪怕只是兼职,也能找到更多线索。
那个两万美金的事,不会是个例。
唐雨薇这样的人,做事一定有她的套路。
而我,需要找出这个套路。
周一一早,我送姐姐去公司。
七点半,天还没完全亮。
创鑫大厦楼下已经有不少人,都是早到的员工。
“小远,你回去吧,路上小心。”姐姐下车时说。
“嗯,你也是,有事给我打电话。”
看着姐姐走进大楼,我却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坐在车里,看着十七楼的窗户。
那里亮着灯。
唐雨薇应该已经到了。
或者,她昨晚根本没走?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
“喂?”
“高远是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冷冰冰的,很熟悉。
“是我。”
“你姐跟你说兼职的事了吧?”
“说了。”
“那好,今天下午两点过来,带上身份证复印件和银行卡。直接来十七楼找我。”
“好。”
电话挂了。
简短,直接,不容置疑。
这就是唐雨薇的风格。
我放下手机,看了看时间。
早上七点四十。
离下午两点还有六个多小时。
这段时间,我可以做点准备。
比如,了解一下盛唐贸易的“信息化建设”,到底是什么内容。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再次搜索盛唐贸易。
这次,我搜的是“盛唐贸易 信息化 招标”。
果然,跳出来一条信息。
是本地政府采购网的一则公告,时间是一个月前。
标题是:“盛唐贸易有限公司档案数字化服务采购项目竞争性谈判公告”
点开看,内容大致是,盛唐贸易要采购一套档案数字化服务,把公司成立以来所有的纸质文件扫描、录入系统,预算金额三十万。
公告里还附带了需求说明:需要供应商提供专业扫描设备、软件系统,并派驻两名工作人员驻场工作三个月。
但公告的最后一行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本项目因有效投标人不足三家而流标,将择期重新采购。”
流标了?
也就是说,唐雨薇没找到合适的供应商?
所以现在需要临时找人来干这个活?
时薪五十,确实比外包便宜多了。
我继续往下翻,想看看有没有其他相关信息。
但没有了。
关闭网页,我靠在椅背上思考。
三十万的预算项目,流标了。
现在唐雨薇想用兼职的方式,花几千块钱就把这事办了。
典型的能省则省。
但档案数字化不是简单的扫描,还涉及数据整理、分类、索引、保密等等。
一个人,时薪五十,能干成吗?
除非
唐雨薇根本就没想把这事干好。
她只是想走个形式,应付上面的检查?
或者,她需要有人接触到那些“陈年文件”,但不是为了数字化,而是为了别的目的?
我想起上周六看到的那些诉讼记录。
盛唐贸易有好几起合同纠纷。
那些纠纷涉及的合同,应该也在需要数字化的“陈年文件”里吧?
如果我能接触到那些文件
机会来了。
下午一点五十,我准时出现在创鑫大厦十七楼。
这次我没开车,坐地铁来的。
身份证复印件和银行卡都带好了。
走到前台,一个年轻女孩抬起头。
“你好,我找唐总,约好的两点。”
“您是
“高远,高静的弟弟。”
“哦,唐总交代过,您直接去她办公室吧。”
“谢谢。”
我走到唐雨薇办公室门口,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
唐雨薇正在打电话,看到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她对着电话说:王总,价格真的不能再低了,我们成本摆在那里行,那再让两个点,但付款条件要按我们的来好,下午我把合同发你。”
挂了电话,她看向我。
“东西带了?”
“带了。”我把复印件和银行卡递过去。
她接过来,扫了一眼,放在一边。
“兼职的工作内容,你姐跟你说了吧?”
“说是档案数字化。”
“嗯。”唐雨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保密协议,签了。”
我接过来看。
标准格式的保密协议,大致是说,在工作期间接触到的所有公司信息,不得泄露给任何第三方,否则要承担法律责任。
我仔细看了一遍,没什么陷阱,就签了字。
“时薪五十,每天工作四小时,每周两天,工作时间你自己安排,但要在下班前完成当天的任务量。”唐雨薇说着,又拿出一把钥匙,“档案室在走廊最里面,这是钥匙。里面有扫描仪和电脑,已经装好软件了。”
“我的具体任务是?”
“把所有带编号的文件夹,全部扫描成PDF,文件名按编号来,然后录入到Excel表格里,标清楚文件名称、日期、页数。”唐雨薇说得很简单,“就这么点事,不难吧?”
“不难。”
“那就好。”她站起身,“我现在带你去档案室。”
我跟在她身后。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办公室,玻璃墙,能看到里面忙碌的员工。
有人抬头看到我们,眼神有点好奇,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
唐雨薇用钥匙打开。
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大概二十平米,三面墙都是铁皮柜,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文件夹。
房间中央有张长桌,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的扫描仪,还有一台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台式电脑。
窗户很小,高高的,透进来一点光。
空气里有股灰尘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就这些。”唐雨薇指着那些柜子,“从最左边开始,按顺序扫描。记住,不要弄乱顺序,不要漏页,不要损坏文件。”
“明白。”
“每天工作结束,锁好门,钥匙交还给前台。”她说完,转身要走。
“唐总。”我叫住她。
她回头:“还有事?”
“如果我在扫描过程中,发现文件有问题怎么办?”我问,“比如缺页,或者内容明显错误。”
唐雨薇盯着我看了几秒。
“发现什么问题,记录下来,单独放一边,不用管。”她说,“你的任务只是扫描和录入,其他的,不要多问,不要多想。”
“可是
“没有可是。”她语气强硬起来,“高远,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份兼职虽然钱不多,但对你姐有好处。你好好干,她日子就好过点。明白吗?”
赤裸裸的威胁。
我点点头:
“那就开始吧。”
她走出档案室,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满屋子的文件,和那台嗡嗡作响的老旧电脑。
我走到铁皮柜前,拉开最左边的一个抽屉。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文件夹,每个文件夹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年份。
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十年前,公司刚成立的时候。
我随手抽出一个文件夹。
标签上写:ST-2016-012,2016年3月。
打开,里面是一份采购合同,金额不大,十几万。
翻了几页,没什么特别的。
我把它放回去,又抽出另一个。
ST-2017-04520178
这次是份销售合同,金额五十多万。
一页页翻过去,突然,我的手停住了。
在合同的最后一页,签字栏那里。
甲方(盛唐贸易)的签字人是:唐雨薇。
但那时她还不是副总经理。
职位写的是:业务经理。
而在她签名的旁边,还有一个签名。
字迹很潦草,但能认出是三个字:王明达。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想起来了。
上周六我在天眼查上看到的,那起二十八万的合同纠纷,原告公司的法人代表,就叫王明达。
是同一个人吗?
我把这份合同单独拿出来,放在一边。
然后继续翻看其他文件。
一个下午,我扫描了三十多份合同。
大部分都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但其中有五份,签字人都是唐雨薇和王明达。
而王明达的公司,就是那起二十八万纠纷的原告。
更重要的是,我在一份2018年的合同里,发现了一个细节。
合同附件里有一张产品清单,其中某项产品的单价,被手写修改过。
原价是3500元/件,改成了3800件。
修改处有唐雨薇的签字确认。
但同样的产品,在同一年另一份和王明达公司的合同里,单价却是4000
差了200元。
数量是100件,总价差两万。
又是两万。
巧合吗?
我不信。
我把这份合同也单独拿出来。
还有那几份和王明达相关的合同,都放在一起。
看看时间,已经下午五点半了。
我该下班了。
把今天扫描的文件整理好,表格录入完成。
然后拿着那几份单独挑出来的合同,犹豫了一下。
是放回去,还是
最终,我拿出手机,对着关键页面拍了照片。
合同编号,签字页,金额页,还有那个被修改的单价页。
拍完,我把合同放回原处。
锁好档案室的门,把钥匙交还给前台。
走出大楼时,天已经快黑了。
姐姐还没下班,但我今天不能等她——兼职合同里写了,工作期间不能影响公司正常秩序。
坐地铁回家的路上,我看着手机里那些照片。
唐雨薇和王明达。
年到年,多份合同。
单价差异,总价差异。
还有那起已经判决的合同纠纷。
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回到家,小凯已经放学了,在张阿姨家。
我给姐姐发了条微信:“姐,我兼职结束了,先回家了。你几点下班?”
过了很久,她才回:“不知道,唐总在开会,可能又要很晚。小凯麻烦你接了。”
放下手机,我打开电脑。
搜索“王明达 盛唐贸易”。
这次,信息更多了。
王明达,明达包装厂老板,注册资本一百万,员工二十多人。
天眼查上显示,他的公司在2020年已经注销了。
注销原因:经营不善。
但在注销前,他和盛唐贸易有六笔业务往来,总额超过两百万。
其中四笔都按时付款了。
只有最后两笔,一笔十二万,一笔二十八万,拖了很久,最后闹上法庭。
而这两笔业务发生的时间,是2019年底。
也就是王明达公司倒闭前半年。
我继续搜“王明达 现状”。
跳出来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时间是去年。
“黑心老板拖欠工资跑路,工人怎么办?”
发帖人说,明达包装厂倒闭前,王明达拖欠了工人三个月工资,总共二十多万,然后人就消失了。工人去劳动局投诉,但找不到人,钱也要不回来。
下面有人回复说,王明达好像是赌博欠了高利贷,厂子是被逼倒闭的。
还有人说他跑路前,还跟几个老客户要了最后一笔货款,然后就失联了。
其中一个老客户,很可能就是盛唐贸易。
但盛唐贸易那两笔货款,是通过法律途径要回来的。
也就是说,唐雨薇知道王明达要跑路,所以提前通过诉讼保全了资产?
那两笔货款,本来就该是王明达的,但唐雨薇故意拖欠,逼得他走投无路?
我想起那些合同里的单价差异。
如果唐雨薇在和王明达的业务中,通过修改单价、虚报数量等方式,吃了回扣
然后王明达发现了,要求补足货款
唐雨薇不给,双方闹翻
最后王明达公司倒闭,唐雨薇通过诉讼拿回部分货款,但实际上她可能早就赚够了
这个推测很大胆。
但我没有证据。
只有几张照片,和一些公开信息。
远远不够。
正想着,门开了。
姐姐回来了。
她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眼圈都是黑的。
“姐,吃饭了吗?”
“吃了点盒饭。”姐姐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坐下去,“小远,我累
“今天又怎么了?”
“唐总”姐姐闭上眼睛,“她今天在会上,当着全部门的面,说我的报表做得一塌糊涂,说我连最基本的函数都不会用
她声音哽咽起来:“可是那些函数,她从来没教过我我问过她,她说让我自己学我白天要接电话、安排会议、处理文件,哪有时间学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姐,要不
“不能辞职。”姐姐知道我要说什么,摇头,“小远,我真的不能辞职。今天人事部的小李偷偷告诉我,唐总已经在物色新秘书了,她可能想换掉我如果我这时候辞职,正中她下怀。”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而且,如果我被辞退,至少还有赔偿金。如果自己辞职,什么都没有。”
我沉默。
姐姐说得对。
现在辞职,太亏了。
“小远,你那边兼职怎么样?”姐姐问,“唐总没为难你吧?”
“没有,就是扫描文件,挺简单的。”
“那就好”姐姐叹了口气,“唐总那个人,对谁都那样。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别惹她。”
“嗯。”
姐姐去洗澡了。
我坐在客厅,看着窗外。
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可能都有一个像姐姐这样,为了生活咬牙坚持的人。
也都有一个像唐雨薇这样,仗着一点权力就肆意欺压别人的人。
这个世界不公平。
但至少,我可以试着去改变一点点。
为我姐。
也为自己。
打开手机相册,看着那些合同照片。
我新建了一个加密相册,把这些照片都移进去。
密码设成小凯的生日。
然后,我打开录音功能。
再次开始口述记录:
2026月9日,周一。开始在盛唐贸易兼职档案数字化工作。发现多份历史合同涉及唐雨薇和王明达(明达包装厂法人)。合同中存在单价不一致的情况,涉嫌虚报价格。王明达公司于年倒闭,曾与盛唐贸易有合同纠纷。怀疑唐雨薇在业务往来中吃回扣,并故意拖欠货款导致王明达公司破产。待查证。”
保存录音。
关掉手机。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我不常抽烟,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抽。
烟雾在夜色里缓缓上升,然后消散。
就像那些被唐雨薇欺负过的人,他们的委屈和不甘,最后都消散在了空气里,没人看见,也没人在乎。
但这次不一样。
我看见了。
我在乎。
烟抽完了,我回到屋里。
姐姐已经洗完澡,在给小凯检查作业。
“小远,早点睡。”她说。
“好,姐你也早点睡。”
躺到沙发上,我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全是那些合同,那些数字,那些签名。
我需要更多证据。
更多的合同,更多的异常数据。
还有,唐雨薇和王明达之间,到底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易?
这些,都需要我在档案室里慢慢找。
但档案室有那么多文件,我每周只能去两天,每次四小时。
太慢了。
而且唐雨薇随时可能把我换掉。
我需要加快速度。
或者,想办法接触到更核心的文件。
比如,财务部的原始凭证。
那些单据,可能就在档案室的某个角落里。
明天,我得好好找找。
想着想着,睡意终于来了。
半梦半醒间,我好像听到唐雨薇在说话。
她说:“高远,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冷。
我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微光。
我坐起身,深吸一口气。
我会找到你的秘密。
一定会。
第二天是周二,我正常去上班。
公司里还是那些事,写代码,改bug,被项目经理催进度。
但我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中午休息时,我找了个没人的楼梯间,给姐姐发了条微信:
“姐,唐总今天心情怎么样?”
过了几分钟,姐姐回:“不太好,早上又发脾气了,说销售部的报表数据不对。”
“她有没有提档案室的事?”
“没有。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
收起手机,我靠在墙上。
唐雨薇没提档案室,说明她暂时还没关注到我这边。
这很好。
我需要时间。
下午下班后,我没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市图书馆。
在法律阅览区,我找了几本关于商业犯罪和证据收集的书。
一边看,一边做笔记。
“虚报价格、吃回扣,涉嫌职务侵占罪,金额较大可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证据包括:合同、财务凭证、银行流水、通讯记录
“证人证言也很重要,但需要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
看到晚上八点,图书馆要闭馆了,我才离开。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份快餐,边走边吃。
脑子里还在想那些法律条款。
职务侵占。
如果唐雨薇真的吃了回扣,金额达到多少才够立案?
六万?十万?
我记得刑法规定,职务侵占六万以上就算“数额较大”。
那两万美金的差价,换算成人民币已经超过十四万了。
够立案标准了。
但问题是,那只是合同和单据的差异,不能直接证明钱进了唐雨薇的口袋。
我需要银行流水。
需要唐雨薇和王明达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
这个,我拿不到。
至少现在拿不到。
走到小区门口,我看到一个人站在路灯下。
是姐姐。
“姐?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姐姐走过来,“打你电话没接,我有点担心。”
我掏出手机,果然有几个未接来电。
“在图书馆,静音了。”
“去图书馆干什么?”
查点资料。”我没细说,“走吧,回家。”
回到家,小凯已经睡了。
姐姐给我热了晚饭,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小远,”她突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在查唐总的事?”
我手一顿。
“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到了。”姐姐声音很轻,“昨天你手机放在茶几上,我拿起来想充电,看到屏幕上有合同的照片是档案室里的合同吧?”
我放下筷子。
“小远,别查了。”姐姐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唐总那个人,我们惹不起的。你好好做你的兼职,我好好上我的班,日子总能过下去。别去招惹她,好吗?”
我沉默了很久。
“姐,如果我说,唐雨薇可能涉嫌犯罪呢?”
姐姐愣住了。
“什么?”
“我在档案室里,发现了一些合同的异常。”我压低声音,“她可能吃了回扣,可能做了假账,可能害得人家公司倒闭。”
姐姐的脸色白了。
“你你有证据吗?”
“有一些,但还不够。”我说,“姐,如果我能找到确凿证据,把她送进去,你就不用再受她的气了。小凯也不用再听到你半夜偷偷哭了。”
姐姐的眼圈红了。
“可是小远,太危险了如果被她发现,你会
“我会小心的。”我握住她的手,“姐,相信我。我不是冲动,我会计划好每一步。”
姐姐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小远,姐不想你冒险
“我也不想看你再受委屈了。”我轻声说,“一次都不想。”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最后姐姐还是同意了,但要求我必须保证安全,一有危险就立刻停止。
我答应了。
周三,又到了我去兼职的日子。
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档案室。
今天的目标很明确:找到更多和王明达相关的合同,以及,看看有没有财务凭证混在文件里。
我打开铁皮柜,从上次结束的地方继续。
一份份合同扫描,录入。
眼睛同时快速浏览着内容。
两个小时后,我又找到了三份和王明达相关的合同。
都是年的。
其中一份,附件里的产品清单,又有手写修改的痕迹。
这次是数量。
原数量件,被改成了120
修改处有唐雨薇的签字。
但同一批产品,在另一份文件里,数量却是
又多了20件的差价。
我拍下照片。
继续翻找。
快到下班时间时,我在一个柜子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纸箱。
没有标签,灰尘很厚。
打开一看,里面不是合同。
而是财务凭证。
进货单、出货单、付款申请单、报销单
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我心跳加速。
快速翻找,很快找到了和王明达相关的单据。
付款申请单,申请人:唐雨薇。
事由:支付明达包装厂货款。
金额:二十八万。
审批人那里,签着另一个名字:刘建国。
应该是公司的财务总监。
但重点是,这张付款申请单的日期,是125日。
而那起二十八万的合同纠纷,法院判决书里写的,盛唐贸易最后一次付款的日期,是11
相差半个月。
也就是说,唐雨薇在日之后,又申请支付二十八万货款?
但法院判决显示,这笔钱最后没付,所以才闹上法庭。
那这张付款申请单,为什么还在?
是申请了但没批?
还是
我翻到单据背面。
有一行很小的字,钢笔写的:
“王总说急用,先付。唐。”
然后是一个签名:刘建国。
意思是,刘建国批了?
但如果批了,钱应该付出去了,为什么还会有诉讼?
这张付款申请单是假的?
或者,钱批了,但没付给王明达,而是付到了别的地方?
我需要看到银行流水。
但那个,我肯定拿不到。
不过,有这张单据,已经是重大发现了。
我拍下照片,把纸箱放回原处。
然后看了看时间。
该下班了。
今天收获很大。
三份有问题的合同,一张可疑的付款申请单。
唐雨薇和王明达之间,绝对有问题。
而且问题不小。
锁好档案室,交还钥匙。
走出大楼时,我心情很好。
但这份好心情,在走到地铁站时,被打断了。
手机响了。
“喂,唐总。”
“高远,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刚下班,在地铁站。”
“现在回公司一趟。”她说,“马上。”
“有什么事吗?”
“档案室的扫描仪好像坏了,你来看一下。”
扫描仪坏了?
那台老机器,确实可能坏。
但唐雨薇会为这点小事专门打电话叫我回去?
“唐总,我已经
“半小时内过来。”她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不然这周的兼职工资,就别想要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里。
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唐雨薇,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地铁站里的人潮像流水一样从我身边涌过,广播里女声在重复播放着末班车时间。
我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唐雨薇的语气很急,但不是因为扫描仪坏了的那种急。
更像是试探。
或者,摊牌。
“不然这周的兼职工资,就别想要了。”
她在威胁我。
但为什么?
是因为我发现了那些合同吗?
不可能,我一直很小心,每次拍完照片都把文件放回原处。
那就是有别的原因。
还是说,只是我想多了?
看了看时间,晚上六点二十。
从这里回公司,坐地铁要四十分钟。
打车快一点,但贵。
我咬了咬牙,还是决定打车。
唐雨薇这个女人,心思难测。如果真的是扫描仪坏了,我拖延不去,正好给她借口克扣工资甚至开除我。
但如果她发现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在地铁站口拦了辆出租车。
“创鑫大厦。”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脑子里飞快地转。
如果唐雨薇真的发现了我在调查她,她会怎么做?
直接开除我?报警?还是更狠的手段?
我手里现在有的证据:几张合同照片,一张付款申请单照片,还有一段录音。
这些够吗?
不够。
合同差异可以解释为“笔误”。
付款申请单可以解释为“审批了但没执行”。
没有银行流水,没有确凿的资金转移证据,一切都是推测。
更何况,就算她真的吃了回扣,那也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追诉期可能都过了。
除非她还在继续。
想到这里,我心跳加快了。
对啊,如果唐雨薇真的有这种习惯,她不可能只对王明达一个人下手。
她现在的职位更高,权力更大,能做的手脚也更多。
我需要更多现在的证据。
“师傅,能快点吗?”
“小伙子,这堵着呢,快不了啊。”
终于,六点五十五分,我到了创鑫大厦。
大楼里很多楼层都黑了,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灯。
十七楼,盛唐贸易,灯还亮着。
我刷卡进电梯,按下十七楼。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我在心里把等会儿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唐总,扫描仪哪里坏了?我看看。”
“哦,可能是接触不良,我重新插一下线。”
“修好了,那我先走了。”
如果她问起别的
随机应变吧。
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幽幽地亮着。
我走到档案室门口,门关着。
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敲。
还是没回应。
难道不在档案室?
我转身往唐雨薇办公室走去。
她的办公室在最里面,玻璃墙,百叶窗拉了一半,能看到里面灯亮着。
走近了,能听到说话声。
是唐雨薇,在打电话。
李总,您放心,那批货下周肯定到价格?价格当然按我们谈好的来嗯,好,那先这样。”
声音不高,但语气很温和,和平时训人时判若两人。
我站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进来吧,站在外面干什么?”唐雨薇的声音突然传出来。
她看到我了?
我推门进去。
唐雨薇坐在办公桌后,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衬衫,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脸上的妆有点脱了,但眼神依然锐利。
“唐总。”我站在门口。
“把门关上。”
我关上门。
“过来坐。”
我走到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
唐雨薇盯着我看了几秒,没说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
“扫描仪”我开口。
“扫描仪没事。”她打断我。
我心里一沉。
果然。
“那您叫我回来是
“高远,”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你在我这儿兼职,有三天了吧?”
“感觉怎么样?”
“还好,工作不复杂。”
“是不复杂。”唐雨薇点点头,“就是扫描文件,录入表格,小学生都能做。”
“所以我在想,”她继续说,“你这么聪明的小伙子,做这种重复性劳动,太浪费了。”
她顿了顿:“你大学学计算机的,是吧?”
“是。”
“会编程?”
“会。”
“那正好。”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公司最近在做一个内部管理系统,需要找人开发。外包公司报价太高,我想找个人兼职做。”
我低头看那份文件。
是份需求说明书,大概二十多页,厚厚一沓。
“主要功能是合同管理、客户信息管理、还有简单的数据分析。”唐雨薇说,“不难,就是些增删改查。一个月时间,做完给你两万。”
两万。
我心跳漏了一拍。
这比我现在的正式工作工资还高。
而且只做一个月的兼职。
“为什么找我?”我问。
“因为便宜。”唐雨薇很直接,“外包公司报价八万,你只要两万。而且你姐在我这儿上班,你不敢糊弄我。”
她说得对。
我的确不敢糊弄她。
但我也不敢接这个活儿。
因为
“唐总,我现在有正式工作,每天要上班。这个系统一个月做完,时间太紧了。”
“你可以晚上做,周末做。”唐雨薇说,“反正你年轻,熬得起夜。”
她看着我:“怎么,嫌钱少?”
“不是
“那就这么定了。”她不给我想理由的机会,“需求书你拿回去看,这周末给我个技术方案。下周一正式开始做,一个月后交付。”
她把文件又往前推了推。
“如果做得好,以后公司还有别的系统可以给你做。做得不好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沉默了几秒。
脑子里飞快地权衡。
接,还是不接?
接的话,我就要进入公司更核心的业务层面。
可能会接触到更多敏感信息。
但也可能暴露得更快。
不接的话,唐雨薇会怎么想?
觉得我不识抬举?然后找借口把我姐开了?
她做得出来。
“唐总,”我抬起头,“这个系统,需要访问公司的数据库吗?”
“需要。”唐雨薇说,“我会给你开通权限,可以看合同数据、客户数据,但不能修改。”
我心跳又加快了。
可以看数据。
这意味着,我可以合法地接触到公司最核心的信息。
包括那些我原本拿不到的东西。
比如,现在的合同。
比如,财务数据。
比如,唐雨薇经手的每一笔业务。
“好。”我点头,“我接。”
唐雨薇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聪明人。”她说,“需求书拿去吧,周末好好看。下周一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我让技术部的人跟你对接。”
我拿起那份需求书,很厚,沉甸甸的。
“那扫描仪
“扫描仪明天再弄,你先回去。”唐雨薇挥挥手,“对了,兼职开发的事,别跟其他人说,包括你姐。”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语气冷下来,“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灯光下,她的眼睛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没有温度。
“明白了。”我说。
“出去吧。”
我起身,走到门口。
“高远。”她又叫住我。
我回头。
“好好干。”她说,“你姐以后能不能升职加薪,就看你了。”
但我只能点头。
走出办公室,我深吸一口气。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
电梯下到一楼。
走出大楼,夜风吹来,有点冷。
我抱着那份需求书,站在路边。
手机响了,是姐姐。
“小远,你怎么还没回来?唐总叫你回去干什么?”
没事,就是扫描仪坏了,让我看看。”我说谎了,“已经修好了,我这就回来。”
“真的吗?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你快点回来,饭都凉了。”
挂了电话,我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这次,我没有心疼钱。
因为我脑子里已经没空想这些了。
唐雨薇为什么突然让我做系统?
是真的为了省钱?
她在试探我?
或者,她需要一个人来背锅?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如此陌生。
回到家,姐姐和小凯已经吃完饭了。
“给你留了菜,在锅里热着。”姐姐说。
我去厨房盛了饭,坐在餐桌前吃。
姐姐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小远,你脸色不太好。”
“有吗?可能累了。”
“唐总真的没为难你?”
“真的没有。”我扒着饭,“就是让我修扫描仪,很快就弄好了。”
姐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小远,姐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听姐一句劝,别跟唐总对着干,咱们斗不过她的。”
我抬起头:“姐,如果我告诉你,唐总让我帮她开发一个系统,给我两万块钱,一个月做完,你会怎么想?”
“什么系统?”
“内部管理系统,合同啊客户啊什么的。”
“她她怎么会找你?”
“她说外包太贵,我便宜。”
姐姐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小远,别接。”
“唐总那个人,不会平白无故给人好处的。”姐姐的声音很低,“两万块,一个月,太容易了。她肯定有别的心思。”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能不接。”
“因为如果我拒绝,她可能会找你麻烦。”我看着姐姐,“姐,我现在不能让她找到任何借口对你下手。”
姐姐眼圈红了。
“可是小远
“姐,相信我。”我握住她的手,“我有分寸。这个系统我会好好做,但如果我发现有什么不对劲,我会立刻停手。”
“小远,姐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我擦掉她的眼泪,“咱们是一家人。”
吃完饭,我回到客厅,打开那份需求书。
二十多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流程图。
我快速浏览了一遍。
确实是个很基础的内部管理系统,功能模块包括:合同管理、客户管理、供应商管理、数据分析。
技术难度不高,就是工作量比较大。
但奇怪的是,需求书里特别强调了一个功能:数据导出。
用户可以按照各种条件筛选数据,然后一键导出。
而且导出权限很宽,几乎所有字段都可以导出。
这有点不正常。
一般来说,内部管理系统的导出功能会有限制,特别是敏感数据。
但这份需求书里,完全没有限制。
就好像
就好像唐雨薇需要有人能把所有数据都导出来一样。
导出干什么?
备份?分析?还是...
我继续往下看。
在权限管理部分,需求书写着:系统管理员(也就是我)拥有最高权限,可以查看所有数据,但不能修改。
唐雨薇的账号是超级管理员,可以查看、修改、删除所有数据。
其他员工按部门分配权限,只能查看本部门的数据。
典型的权限设计,没什么问题。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数据审计日志部分,需求书要求:所有数据操作都要记录日志,包括查看、新增、修改、删除。
但导出操作,不需要记录。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导出了数据,系统不会留下痕迹。
这个设计,很有意思。
我把需求书合上,靠在沙发上。
脑子里开始构建整个系统的架构。
前端用Vue,后端用Spring Boot,数据库用MySQL。
一个月时间,加班加点的话,应该能做完。
但问题不在于技术。
在于唐雨薇的目的。
她要这个系统,真的只是为了管理方便?
还是...
她想用这个系统来掩盖什么?
或者,她想用这个系统来获取什么?
我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合法接触到公司所有数据的机会。
如果我能在系统里留个后门...
不,那样太危险了。
唐雨薇不傻,她肯定会找人来测试。
如果被发现,我就完了。
但如果不留后门,我就只能看到她想让我看到的数据。
我需要想个办法。
一个既能拿到真实数据,又不会暴露自己的办法。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条微信,陌生号码。
“高远你好,我是公司技术部的小刘,唐总让我跟你对接系统开发的事。你方便加个微信吗?我的号码是13xxxxxxxxx。”
我复制号码,搜索,添加。
很快通过了。
对方发来消息:“高远你好,我是刘浩,公司的网管。”
“刘工你好。”
“唐总把需求书给你了吧?周末你先看看,下周一咱们详细聊。”
“好的。”
“另外,唐总让我给你开通一个临时账号,可以访问测试数据库。账号密码我发你邮箱,你查收一下。”
“谢谢。”
过了一会儿,邮箱提示来了。
我打开,是一封公司邮箱发来的邮件。
标题:临时测试账号
内容很简单:账号gaoyuan_test,密码Abc123456,数据库地址192.168.1.100:3306。
还有一句备注:此账号只有查看权限,请勿进行任何修改操作。
我回复:收到,谢谢。
关掉邮箱,我打开电脑。
输入数据库地址,用临时账号登录。
能连上。
里面有几个数据库:test(测试库)、dev(开发库)、contract(合同库)、customer(客户库)。
我点开contract数据库。
里面有几张表:contract_info(合同信息)、contract_item(合同明细)、payment_record(付款记录)...
都是空表,没有数据。
应该是测试环境。
我又点开customer数据库。
也是空的。
看来唐雨薇很谨慎,只给了我一个空库。
真正的数据在生产环境,我接触不到。
除非...
除非我能拿到生产环境的权限。
或者,能在系统上线后,通过某些方式获取数据。
我想了想,打开需求书,翻到权限管理那部分。
系统管理员,可以查看所有数据。
这个权限,应该能覆盖生产环境吧?
如果不行,我就得想办法。
正想着,刘浩又发来消息:“对了,唐总说系统要独立部署,不跟现有的OA系统对接。所以你不用考虑接口问题,直接新建数据库就行。”
“好的。”
独立部署。
也就是说,这个系统是一个孤岛,不跟其他系统交互。
唐雨薇为什么要这么设计?
是为了数据安全?
还是为了...
让数据更可控?
我越来越觉得,这个系统不简单。
周五一整天,我上班都心不在焉。
代码写错了好几处,被项目经理说了两次。
但我满脑子都是那个系统,还有唐雨薇那双冰冷的眼睛。
下班后,我没去接姐姐。
给她发了条微信,说公司临时加班。
然后我去了市图书馆,又借了几本关于系统设计和数据库安全的书。
看到晚上九点,图书馆闭馆。
回家的地铁上,我一直在想。
怎么才能在系统里留一个后门,又不被发现?
最传统的方法,是在代码里埋一个隐藏功能,只有特定条件才能触发。
比如,在登录界面输入特定密码,进入管理员模式。
但这样太容易被发现了。
代码审计就能查出来。
或者,在数据库里建一个隐藏表,用来记录所有操作日志。
但同样有风险。
唐雨薇可能会找第三方来做代码审计。
我需要一个更隐蔽的方法。
突然,我想到了需求书里的那个细节:导出操作不记录日志。
如果...
如果我在导出功能里做点手脚呢?
比如,正常导出时,只导出用户筛选的数据。
但如果用户在导出时,在某个隐藏的输入框里输入特定指令,就可以导出所有数据?
而这个输入框,在前端页面上是看不到的。
只有查看网页源代码,才能发现。
但唐雨薇会看网页源代码吗?
大概率不会。
她连Excel函数都用不熟练。
技术部的刘浩呢?
他可能会。
所以我得把代码写得更隐蔽一些。
比如,把触发条件做成一个复杂的组合:在某个不常用的页面,连续点击某个位置三次,然后按特定快捷键...
这样应该就安全了。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
姐姐还没睡,在等我。
“小远,吃饭了吗?”
“吃了。”我撒谎,“姐,你先睡吧,我还有点事。”
“又加班?”
“嗯,项目赶进度。”
姐姐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回到客厅,打开电脑。
开始设计系统架构。
画流程图,建数据库表,写技术方案。
一直写到凌晨两点。
终于,一个初步的方案完成了。
我把它保存好,准备周末再完善。
躺到沙发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系统,还有唐雨薇的脸。
她到底想用这个系统干什么?
管理合同?
还是...
篡改数据?
我突然坐起来。
打开电脑,搜索“内部管理系统 数据篡改 案例”。
跳出来很多新闻。
某公司员工利用系统漏洞,修改合同金额,侵占公款。
某公司经理在系统里虚增供应商,套取公司资金。
某公司高管删除系统日志,掩盖违规操作。
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如果唐雨薇想用这个系统来做类似的事...
那我就是在帮她犯罪。
但如果我不做...
她会怎么对付我姐?
我关掉网页,靠在椅子上。
窗外,天快亮了。
黑暗正在一点点退去,但黎明前的时刻,总是最冷的。
周六,我一整天都在完善技术方案。
姐姐带小凯去上兴趣班,家里很安静。
下午四点,方案基本完成了。
我发给刘浩,让他看看有没有问题。
很快,他回复:“方案不错,就按这个来。唐总说,周一直接开始开发,不用再汇报了。”
“好的。”
“另外,唐总让你周一上午九点来公司,她有些具体要求要当面跟你说。”
“明白。”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上抽烟。
周一面谈。
唐雨薇会说什么?
她会提什么具体要求?
会不会和那些异常的合同有关?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姐姐。
“小远,你在哪儿?”
“在家。”
“你现在能来接我们吗?小凯有点不舒服。”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不知道,突然说肚子疼,还有点发烧。”
“你们在哪儿?”
“在儿童医院,刚挂上号。”
“我马上来。”
我抓起外套就冲出门。
打车到儿童医院,找到急诊科。
姐姐抱着小凯坐在长椅上,小凯脸色发白,闭着眼睛。
“姐,怎么样了?”
“刚量了体温,38度5。”姐姐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可能是急性肠胃炎,要抽血化验。”
“别急,我来了。”我接过小凯,“小凯,舅舅在,不怕。”
小凯睁开眼睛,看到是我,小声说:“舅舅,我肚子疼...”
“乖,医生叔叔马上给你看,看完就不疼了。”
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轮到我们。
医生检查后,说是细菌感染引起的肠胃炎,要输液。
“要住院吗?”姐姐问。
“看情况,先输液观察,如果退烧了就不用了。”
缴费,拿药,带小凯去输液室。
扎针的时候,小凯哭得撕心裂肺。
姐姐紧紧抱着他,眼泪也掉下来。
我站在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钱。
又是钱。
挂号费,检查费,药费,已经花了好几百。
如果住院,一天至少要一千。
而我卡里的余额,只剩三千多。
下个月房租还没交,小凯的画画班学费还没凑齐。
现在又碰上生病。
我走到走廊尽头,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3287.56元。
这个数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二十四岁了,大学毕业生,工作半年。
却连家人生病都负担不起。
还要靠姐姐那点微薄的工资。
还要忍受唐雨薇的欺压。
就因为穷。
就因为没本事。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唐雨薇。
那个开着一百多万的卡宴,住在高档小区的女人。
她随手买的一个包,可能就是小凯这次的医药费。
她一顿饭的钱,可能就够我们一个月的生活费。
可她还要克扣我姐的绩效,还要逼我姐加班到深夜,还要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我们。
凭什么?
就因为她有钱?
就因为她有权?
就因为她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的命运?
我不服。
但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忍。
只有接下那个两万块的系统开发,尽快拿到钱,付医药费,交房租,交学费。
然后再想办法,找到唐雨薇的把柄,让她付出代价。
“小远。”姐姐走过来,“医生说要输液三天,每天都要来。”
“好。”
“钱...”姐姐低下头,“我卡里还有两千,你先拿着...”
“不用。”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我这里有。你留着家用。”
“可是...”
“姐,别说了。”我看着她的眼睛,“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照顾好小凯就行。”
姐姐的眼泪又掉下来。
“小远,姐对不起你...”
“别说这种话。”我抱住她,“咱们是一家人,有难一起扛。”
小凯输完液,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烧退了些,脸色也好看了点。
医生说可以回家观察,明天再来。
打车回到家,我把小凯抱上床。
小家伙累坏了,很快就睡着了。
姐姐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
“小远,你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嗯,姐你也早点睡。”
我回到客厅,却毫无睡意。
打开电脑,看着那份技术方案。
两万块。
一个月。
拿到钱,就能解燃眉之急。
但代价是,帮唐雨薇做那个可能用于犯罪的系统。
我该怎么办?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
是刘浩发来的微信。
“高远,睡了没?”
“还没,有事?”
“唐总让我问问你,系统能不能加个功能?”
“什么功能?”
“合同金额自动汇总,按供应商、按月份、按业务员统计,然后生成图表。”
“可以,这个不难。”
“还有就是,她想要一个‘数据修正’功能。就是如果发现合同数据有错误,可以在系统里直接修改,并且记录修改人和修改时间。”
我心里一紧。
数据修正功能。
这个需求,很微妙。
正常的合同管理系统,当然需要有数据修正功能。
但唐雨薇特别提出来,而且强调要记录修改人和修改时间...
是她想规范管理?
还是...
她想用这个功能来“修正”某些数据?
“这个功能有点复杂。”我回复,“需要详细的权限控制,比如只有特定的人才能修改,而且修改前要审批。”
“唐总说了,权限她来定,你只管实现功能。”
“...好,我加到需求里。”
“嗯,那就这样。周一见面详谈。”
放下手机,我盯着屏幕。
数据修正功能。
记录修改人和修改时间。
听起来很合理。
但结合那些异常的合同...
我突然有个可怕的猜想。
唐雨薇是不是想用这个系统,来“修正”那些有问题的历史数据?
把以前手动修改的合同,在系统里重新录入一遍,让它们看起来“合规”?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是在帮她伪造证据。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接下这个活儿,拿到两万块,解燃眉之急。至于唐雨薇想干什么,跟你没关系。
另一个说:不能接。这是助纣为虐。而且一旦东窗事发,你可能成为帮凶。
两个声音都很响。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
夜色深沉。
这个城市有无数盏灯,但属于我的那一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我需要钱。
但我也需要良心。
怎么办?
突然,我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我可以接这个活儿。
但在系统里,留一个真正的后门。
不是那种复杂的触发条件。
而是一个简单的、隐蔽的数据备份功能。
每次有人修改合同数据,系统在记录修改日志的同时,悄悄把修改前的原始数据,备份到一个隐藏的地方。
而这个备份,只有我能访问。
这样,如果将来唐雨薇真的用这个系统来篡改数据,我手里就有原始证据。
但这样做,风险极大。
一旦被发现,我可能不仅要丢工作,还可能惹上官司。
值得吗?
我看着卧室的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姐姐应该还没睡。
小凯在梦里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呓语。
值得。
为了他们,值得。
我打开电脑,开始修改技术方案。
在数据库设计里,增加了一个隐藏的表:data_backup。
用来存储所有被修改数据的原始值。
在前端代码里,增加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入口。
一个看似普通的“系统维护”页面,输入特定密码后,可以查看所有备份数据。
这个密码,我会设成小凯的生日,加上我和姐姐名字的拼音首字母。
这样,就算有人看到代码,也不会想到这个密码的含义。
写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三点。
我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躺到沙发上,却依然睡不着。
周一。
就要和唐雨薇正面交锋了。
她会提出什么要求?
我会露出破绽吗?
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赢,拿回属于我们的尊严。
要么输,可能连现在的生活都保不住。
没有中间选项。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了。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周一一早,我送小凯去医院输液。
小家伙精神好多了,但医生说要输满三天才能确定是否痊愈。
“舅舅,我今天能去上学吗?”小凯仰着头问我。
“不行,医生说要再观察一天。”我揉揉他的头发,“好好打针,明天就好了。”
“可是我想去学校,今天有美术课...”
“等你好了,舅舅带你去买新的彩笔。”
“真的吗?”
“真的。”
安顿好小凯,我匆匆赶往创鑫大厦。
九点差五分,我站在十七楼唐雨薇办公室门口。
深呼吸,敲门。
“进。”
推门进去。
唐雨薇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正在看一份文件。
“唐总。”
“坐。”她头也没抬。
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翻动纸张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过了大概三分钟,她才放下文件,抬起头。
“方案我看了。”她说,“基本可以。但有几个地方要改。”
“您说。”
“第一,数据修正功能,权限要分级。”唐雨薇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着,“普通员工只能申请修改,部门经理可以审批,我这个级别可以直接修改。”
我点头:“好的,这个可以实现。”
“第二,导出功能。”她顿了顿,“要支持批量导出,一次导出所有数据。”
我心里一动。
“所有数据?包括历史数据吗?”
“对,所有。”唐雨薇看着我,“从公司成立到现在,所有的合同、客户、供应商数据,都要能导出。”
“数据量会很大,可能会有几万条甚至更多。”
“我知道。”她语气平静,“你只要保证功能能用就行。”
“明白了。”
“第三,”她身体前倾,“系统要有一个‘数据清洗’模块。”
“数据清洗?”
“对。”唐雨薇的眼神变得锐利,“就是自动检查数据中的错误,比如重复记录、格式错误、逻辑矛盾,然后标出来,方便人工修正。”
这个需求很正常。
但唐雨薇特意提出来,而且说得这么详细...
“这个模块要独立。”她补充道,“只有我能访问,其他人看不到。”
“好的。”
“还有什么问题吗?”唐雨薇问。
“有。”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关于数据库设计,我想确认一下。是新建一个独立的数据库,还是和现有的业务系统对接?”
“独立。”她毫不犹豫,“不要和任何现有系统交互。”
“那数据怎么来?需要人工录入吗?”
唐雨薇沉默了几秒。
“我会安排人,把历史数据整理成Excel,你导入进去。新数据,以后慢慢录。”
“好的。那时间节点...”
“一个月。”她打断我,“从今天算起,到下个月今天,我要看到可以用的系统。”
“一个月有点紧,如果数据量大的话...”
“两万五。”唐雨薇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
“做得好,我再加五千。”她看着我,“前提是,按时交付,功能完整,没有bug。”
我心跳加速。
两万五。
加上之前的两万,就是四万五。
一个月,四万五。
这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
小凯的医药费,下个月的房租,画画班的学费...
全都解决了。
甚至还能有点结余。
“怎么,嫌少?”唐雨薇挑了挑眉。
“不是...”我深吸一口气,“唐总,我会按时完成。”
“很好。”她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刘浩会配合你,需要什么资源跟他说。还有...”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这个项目,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姐。”
“明白。”
“出去吧。”
我起身,走到门口。
“高远。”她又叫住我。
我回头。
“你是个聪明人。”她说,“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对吗?”
“对。”
“那就好。”
我走出办公室,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刘浩在技术部等我。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典型的程序员打扮。
“高远是吧?来来来,坐。”他给我拉了把椅子,“唐总都跟你说了吧?”
“嗯,说了。”
“那行,我先给你开通开发环境的权限。”刘浩在电脑上操作着,“服务器已经准备好了,你直接用远程桌面连接就行。数据库我给你开个管理员账号,不过只有开发库的权限,生产库可不能动啊。”
“明白。”
刘浩一边操作一边絮叨:“其实这个系统,唐总早就想做了。之前找了好几家外包,报价都太高。后来不知道她从哪儿知道你懂编程,就说让你试试。”
他转过头看我:“你小子运气不错啊,一来就接这么大活。”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运气?
也许是吧。
但我知道,这运气背后,可能是陷阱。
“对了,历史数据唐总会安排人整理,估计得一周后才能给你。”刘浩说,“你先搭框架,做前端页面,等数据来了再弄导入功能。”
“好。”
“还有,唐总特别强调,这个系统要独立部署,不跟现有系统对接。所以你不用考虑接口问题,省事了。”
“嗯。”
“行,那你就开始干吧。”刘浩拍拍我的肩膀,“我这边还有一堆活,就不陪你了。有事随时找我。”
“谢谢刘工。”
刘浩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一台电脑,一个空荡荡的开发环境。
我连接上服务器,开始搭建项目框架。
Vue + Spring Boot + MySQL。
都是我最熟悉的技术栈。
但这次,我在框架里加入了一些“私货”。
那个隐藏的data_backup表,我把它建在了一个单独的数据库里,取名“sys_backup”。
表结构很简单:id,table_name(表名),record_id(记录ID),old_data(旧数据),new_data(新数据),modify_time(修改时间),modify_user(修改人)。
每次有数据被修改,触发器会自动把修改前的记录插入到这个表里。
前端那个隐藏的“系统维护”页面,我把它伪装成了一个404页面。
只有输入正确的密码,才会跳转到真正的备份数据查看界面。
密码是:XK20190117GSYG。
小凯的生日加上“高诗雨高远”的首字母。
除了我,没人知道这个密码。
做完这些,已经是中午。
姐姐发来微信:“小远,你中午怎么吃?”
“在公司吃,唐总给订了盒饭。”
“哦...小凯好多了,烧退了,医生说再输一天液就可以回家了。”
“好,我晚上去医院接你们。”
“不用,你忙你的,我带小凯回去就行。”
“没事,我去接。”
放下手机,我继续写代码。
下午三点,唐雨薇突然来了。
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
我正在调试一个页面,听到声音抬起头。
“唐总。”
“进度怎么样?”她走到我身后,看着屏幕。
“框架搭好了,现在在做前端页面。”
“嗯。”她看了一会儿,“颜色太丑了,换一套。”
“...您想要什么颜色?”
“蓝色调,看起来专业点。”唐雨薇说,“还有,页面布局要简洁,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好,我改。”
“数据清洗模块开始做了吗?”
“还没,打算等框架做完再做。”
“先做那个。”她命令道,“我要先看到效果。”
“...好。”
唐雨薇在办公室待了十分钟,提了一大堆意见,然后走了。
我按她的要求,改了颜色,调整了布局。
然后开始写数据清洗模块。
这个模块其实不难,就是一些数据校验规则。
比如合同金额不能为负数,客户名称不能为空,签约日期不能晚于当前日期...
但唐雨薇特别强调了一个规则:合同金额和付款金额要一致。
这个规则,听起来很正常。
但在实际业务中,合同金额和实际付款金额不一致的情况很常见。
比如分期付款,比如扣税,比如汇率变动...
她为什么要特别强调这个?
我想起那些有问题的历史合同。
那些金额不一致的记录。
难道她要用这个规则,来“清洗”掉那些异常数据?
把不一致的,都标出来,然后人工“修正”?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数据清洗模块,就是在帮她“毁尸灭迹”。
我继续写代码。
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在数据清洗模块里,我要再加一个隐藏功能。
所有被“清洗”掉的数据,都要备份到sys_backup数据库。
不管唐雨薇怎么改,原始数据我都会保留。
这样,就算她把所有异常记录都“修正”了,我手里也有底。
一直忙到晚上七点。
姐姐又发来微信:“小凯输完液了,我们在医院门口,你下班了吗?”
“马上下,你们等我。”
我保存代码,关掉电脑。
走出办公室时,整层楼已经没什么人了。
只有唐雨薇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唐雨薇正在打电话。
看到我,她做了个手势,示意我等一下。
“...李总,合同的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我让助理送过去...好,再见。”
挂了电话,她看向我:“什么事?”
“唐总,我下班了。数据清洗模块的框架搭好了,明天可以继续完善。”
“嗯。”她点头,“对了,历史数据明天应该能给你一部分。你先导入进去,测试一下清洗功能。”
“好。”
“还有,”她顿了顿,“这个系统的事,刘浩那边你不用多说。他问你进度,你就说还在做前端。”
“...明白。”
走出大楼,夜风很凉。
我打了个车去医院。
路上,我一直回想唐雨薇最后那句话。
“刘浩那边你不用多说。”
她在防着刘浩?
还是说,这个系统有不能让技术部知道的东西?
到了医院门口,姐姐抱着小凯在等我。
小家伙脸色好多了,看到我就笑:“舅舅!”
“哎,今天乖不乖?”
“乖!护士阿姨还给我糖吃了!”
我接过小凯,抱在怀里。
“姐,吃饭了吗?”
“还没,想等你一起。”
“那回家吃吧,我做饭。”
回到家,我做了简单的三菜一汤。
吃饭时,姐姐一直欲言又止。
“姐,有话就说。”
“小远...”姐姐放下筷子,“唐总那个系统,你真的要做吗?”
“嗯,合同都签了。”
“我总觉得不对劲。”姐姐声音很低,“今天下午,我看到财务部的张姐抱着一大摞文件去了唐总办公室,关着门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张姐脸色特别难看。”
我心里一动。
“那些文件是什么?”
“好像是...旧的合同和单据。”姐姐说,“我瞄了一眼,看到最上面那份,好像是和王明达公司的合同。”
王明达。
又是他。
“后来呢?”我问。
“后来张姐把文件搬回财务部了,但看起来少了很多。”姐姐看着我,“小远,唐总是不是在销毁什么东西?”
“有可能。”
“那你还要帮她做系统?”姐姐急了,“万一她是在销毁证据,你帮她做了系统,不就成帮凶了吗?”
我沉默了几秒。
“姐,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姐姐声音大了起来,“唐总那个人,心思多深你不是不知道!万一她是在利用你,等事情办完了,一脚把你踢开,到时候你怎么办?”
“那我也得先把钱拿到。”我看着姐姐,“小凯的医药费,下个月的房租,画画班的学费...姐,我们需要钱。”
姐姐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
“对不起小远...是姐没用...”
“姐,别说这些。”我握住她的手,“相信我,我不会让她得逞的。这个系统我会做,但我会留一手。”
“留一手?”
“嗯。”我点头,“具体的我不能多说,但你要相信我。”
姐姐看着我,很久,才点了点头。
“好,姐相信你。”
吃完饭,哄小凯睡了。
我又打开电脑,继续写代码。
数据清洗模块,我要做得更完善。
不仅要备份被清洗的数据,还要记录清洗的原因,清洗的操作人。
这些信息,都要存到sys_backup数据库里。
忙到凌晨一点,才去睡觉。
第二天周二,我照常去公司上班。
但心思全在那个系统上。
中午休息时,我找了个没人的会议室,远程连接服务器,继续开发。
下午三点,刘浩来找我。
“高远,唐总让我给你送数据。”他递过来一个U盘,“这是第一批,大概五百份合同,你先导入试试。”
“好,谢谢刘工。”
“对了,唐总说,导入的时候如果有报错,先别管,把能导入的导进去就行。”
“...好。”
刘浩走了,我插上U盘。
里面只有一个Excel文件,文件名是“contract_20260310.xlsx”。
打开。
果然是合同数据。
列名很标准:合同编号、客户名称、签约日期、金额、业务员...
我快速浏览了一下。
大部分合同都是正常的。
但有几条,金额栏是空的。
还有几条,签约日期是未来的日期。
这明显是错误数据。
但唐雨薇说“先别管”。
她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还是写了个简单的校验脚本。
导入数据时,如果发现金额为空或者日期错误,就跳过,不导入。
但把这些异常记录单独保存到另一个文件里。
然后,我开始导入。
五百条数据,导入很快。
导入完成后,系统显示:成功导入492条,失败8条。
失败原因:金额为空或日期错误。
我把这8条失败记录导出,保存好。
然后打开数据清洗模块。
果然,那8条记录被标红了,显示“数据异常,需要清洗”。
我点击“清洗”按钮。
系统提示:请输入清洗原因。
我输入:金额为空/日期错误。
点击确认。
8条记录从主表里消失了。
但在sys_backup数据库里,多了8条备份记录。
old_data字段里,是原始数据(虽然有些字段是空的)。
new_data字段里,是清洗后的数据(其实就是删除了)。
modify_user字段,自动填上了我的用户名。
完美。
我退出系统,拔下U盘。
就在这时,唐雨薇来了。
“导入完了?”她问。
“嗯,492条成功,8条失败。”
“失败原因?”
“金额为空或者日期错误。”
“嗯。”她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清洗掉了吗?”
“清洗了。”
“好。”她走到电脑前,“我看看。”
我让开位置,她坐下,熟练地操作系统。
点开合同列表,翻看。
又点开数据清洗模块,查看清洗记录。
一切正常。
“不错。”她终于露出满意的表情,“效率挺高。”
“唐总,这些失败的数据,需要人工核对后再导入吗?”
“不用。”她说得很干脆,“错误数据就直接清洗掉,不用留。”
“...好的。”
“继续做吧,剩下的数据我明天给你。”唐雨薇站起身,“对了,周五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系统演示。”
“周五?”我愣了一下,“今天已经周二了...”
“所以你要抓紧。”她看着我,“两万五,不是白拿的。”
说完,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周五。
三天时间。
要完成所有功能,还要测试,还要部署。
几乎不可能。
但唐雨薇显然不在乎可能不可能。
她要的只是结果。
我坐回电脑前,深吸一口气。
开始疯狂写代码。
前端页面,后端接口,数据库优化,权限控制...
除了吃饭上厕所,我几乎没离开过座位。
晚上十点,姐姐发来微信:“小远,你还在公司吗?”
“嗯,加班。”
“小凯想你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心里一酸。
“告诉小凯,舅舅明天就回去。”
“好,那你别太晚。”
放下手机,我继续写。
凌晨两点,终于把核心功能都做完了。
只剩下一些细节优化,还有数据清洗模块的完善。
我保存代码,关掉电脑。
走出公司大楼时,整条街都空了。
只有路灯还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打车回到家,姐姐和小凯都睡了。
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保温盒,里面是留给我的饭菜。
我热了热,吃完。
洗澡,躺下。
累得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但梦里也不安宁。
一会儿是唐雨薇在催进度。
一会儿是小凯在哭。
一会儿是姐姐在说“对不起”。
周三,周四。
我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白天在公司上班,抽空远程维护系统。
晚上去唐雨薇公司,通宵写代码。
刘浩偶尔来看一眼,说几句“辛苦了”,然后就走。
唐雨薇每天都会来“视察”一次,提一堆新需求。
“这个查询条件不够,要加一个按业务员筛选。”
“导出功能要支持自定义列。”
“数据清洗的规则要能配置,不能写死在代码里。”
每加一个需求,我的工作量就多一倍。
但我没抱怨。
因为我知道,这个系统越复杂,唐雨薇就越容易在里面做手脚。
而我也就越容易抓到她的把柄。
周四晚上十点,系统终于完成了。
我测试了所有功能,修复了最后几个bug。
然后给唐雨薇发消息:“唐总,系统做好了,您什么时候方便验收?”
她很快回复:“现在。”
我愣了一下。
现在?晚上十点?
“我在办公室,你过来。”
我只好起身,去她办公室。
推门进去,唐雨薇正在喝咖啡。
“演示一遍。”她说。
我坐到她对面,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服务器。
登录系统。
首页,仪表盘,显示合同总数、金额统计、近期签约情况...
然后进入合同管理模块,演示新增、修改、删除、查询、导出...
再演示数据清洗模块,展示清洗规则配置,清洗记录查看...
最后演示权限管理,不同角色看到的不同界面...
整个过程,唐雨薇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
演示完毕,我看向她。
“怎么样,唐总?”
“还可以。”她点头,“但有几个问题。”
“您说。”
“第一,数据清洗的规则,我要能随时添加、修改、删除。”
“这个可以实现,但需要重新部署系统。”
“那就做。”她不容置疑,“第二,导出功能,我要能导出所有数据,包括已经被清洗掉的。”
我心里一紧。
清洗掉的数据,按说应该彻底删除。
但她要导出...
“唐总,清洗掉的数据,理论上已经不存在了...”
“我知道。”她打断我,“但我要你做个功能,能恢复被清洗的数据,至少能查看。”
“...好的。”
“第三,”她盯着我,“这个系统的所有操作日志,我要能随时查看、导出、删除。”
我心跳加快了。
操作日志,是系统最重要的审计依据。
她要能删除日志...
这意味着,她可以随时抹掉自己在系统里的操作痕迹。
“唐总,删除日志功能,可能会影响系统审计...”
“我知道。”她的语气冷下来,“你只管做,其他的不用管。”
我沉默了。
这三个需求,每一个都透着诡异。
特别是删除日志。
她到底想用这个系统干什么?
“怎么,做不到?”唐雨薇挑眉。
“能做到。”我说,“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两天。”
“好,周六晚上我要看到最终版。”她站起身,“钱我会先付一半,剩下的一半,等系统正式上线再付。”
“一半是多少?”
“一万两千五。”她拿出手机,“我现在转给你。”
微信提示音响起。
我打开手机,看到一笔转账。
一万两千五。
“谢谢唐总。”
“不用谢我。”唐雨薇看着我,“这是你应得的。但高远,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您说。”
“这个系统,只有你我知道全部功能。”她一字一句地说,“刘浩那边,我只告诉他这是个普通的合同管理系统。明白吗?”
“明白。”
“所以,如果系统出了什么问题,或者功能泄露了...”她顿了顿,“你知道后果。”
赤裸裸的威胁。
但我只能点头。
“我明白。”
“明白就好。”她挥挥手,“你可以走了。”
我起身,离开办公室。
走出大楼时,冷风吹来,我打了个寒颤。
唐雨薇转账的那一万两千五,在我手机里沉甸甸的。
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这个系统,越来越像个陷阱。
而我,正在一步步走进去。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姐姐还没睡,在等我。
“小远,你脸色好差。”
“没事,就是累了。”
“唐总那个系统...”
“做完了。”我说,“她挺满意的。”
姐姐看着我,欲言又止。
“姐,钱拿到了。”我打开手机,给她看转账记录,“一万两千五,先付一半。”
姐姐的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
“小远,这钱...”
“这钱来得正当。”我打断她,“我写了代码,她付钱,天经地义。”
“可是...”
“没有可是。”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姐,小凯的医药费够了,下个月的房租也够了。画画班的学费,等我拿到尾款,也够了。”
姐姐的眼泪又掉下来。
“小远,姐对不起你...”
“别说了。”我抱住她,“姐,咱们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哄姐姐去睡后,我回到客厅。
打开电脑,看着那个系统。
唐雨薇要的三个新功能:可配置的清洗规则、恢复清洗数据、删除操作日志。
每一个,都像一把刀,悬在我头上。
但我必须做。
因为我没有选择。
我开始写代码。
可配置的清洗规则,这个简单,做个页面,让用户可以自定义规则就行。
恢复清洗数据,这个也不难,从sys_backup数据库里读取备份,重新插入主表。
删除操作日志...
这个最麻烦。
因为系统自带的日志功能,是Spring Security的默认实现,不允许删除。
我必须自己重写一套日志系统。
而且,要在删除日志的同时,把被删除的日志也备份到sys_backup里。
这样,就算唐雨薇删除了日志,我手里也有记录。
写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sys_backup数据库,虽然隐藏得很好,但毕竟在同一个服务器上。
如果唐雨薇心血来潮,让刘浩检查服务器,很可能会被发现。
我必须想个办法,把备份数据存到别的地方。
最好是存到云端。
但云端要钱,而且有暴露的风险。
想来想去,我决定用最原始的办法:本地备份。
在系统里加一个定时任务,每天凌晨三点,自动把sys_backup数据库导出成SQL文件,然后通过邮件发到我的个人邮箱。
这样,就算服务器被清空,我手里也有数据。
但这么做,风险也很大。
如果被唐雨薇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做了。
因为我知道,这些备份数据,可能是唯一能保护我的东西。
也可能是唯一能扳倒唐雨薇的证据。
代码写到凌晨四点。
三个新功能都完成了。
我测试了一遍,没问题。
然后设置定时任务,测试邮件发送。
一切正常。
关掉电脑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代码,还有唐雨薇那张脸。
她在笑。
笑得很冷。
她说:“高远,你是个聪明人。”
是啊,我很聪明。
聪明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聪明到知道这有多危险。
但我还是做了。
因为我没有退路。
因为我想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哪怕代价是,坠入深渊。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我和唐雨薇的博弈,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阶段。
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会走下去。
一直走,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走到她付出代价的那一天。
走到我和姐姐、小凯,能堂堂正正活着的那一天。
在那之前场外配资,我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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